目录
1. “长枪游戏”的诞生
2. 早期比武:残酷的战争预演
3. 王室管制与教会的反对
4. 更加文明的比武
5. 马上长矛比武的兴起
6. 作为戏剧的比武大会
比武大会是中世纪最经久不衰的象征之一,在早期,它其实远比流行想象中浪漫化的盛会要残酷。
在超过五百年的时间里,比武大会从最初作为残酷混乱的战争预演,到后来演变为展示贵族财富和骑士美德的高度规范化戏剧表演,骑士们在这个舞台上不仅可以为财富和荣誉而战,还能为他仰慕的女士而战。
“长枪游戏”的诞生
中世纪比武大会的起源仍有些神秘。它很可能源于9世纪法兰克人的骑兵操练,他们以精湛的骑术和模拟冲锋而闻名。
▲图:《安茹公爵勒内的比武大会之书》,来自巴黎国家图书馆。
就连“Tournament” (比武大会) 这个词的来源也相当模糊。一种理论认为它来自法语中的“par tour”,意指骑士在战斗中应具备的快速而精准地调转马头的技巧。另一种说法则认为,它源于早期比武中,敌对双方的骑士队伍在交战前会相互绕圈的惯例。无论其词源如何,这些被统称为“长枪游戏” (hastiludia) 的集会,成为了骑士训练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,其兴起尤其与当时的“夹枪”冲锋战术的普及同步。
比武大会究竟何时开始已不可考,但其最早的历史记录出现在法国图尔圣马丁修道院的编年史中。在公元1066年的条目下,记载了一位名叫戈弗雷·德·普勒伊利的贵族的死讯,讽刺的是,这场比武大会的规则正是他自己制定的。
早期记录一致将法国视为比武大会的发源地。例如,13世纪的编年史家马修·帕里斯将其称为“高卢式战斗” (Conflictus Gallicus) 。尽管法国占据主导地位,但记录显示,到12世纪初,德意志和佛兰德斯地区也已开始举办比武大会,并在12世纪中叶传播到英格兰和意大利。
早期比武:残酷的战争预演
在12和13世纪的初期阶段,比武大会与大众想象中的骑士决斗相去甚远。它本质上是一场大规模的模拟战斗,即“团体混战” (mêlée) ,旨在为残酷的真实战争进行高强度的实战准备。
比武中使用的武器和盔甲与战场上的别无二致,危险性显而易见。战斗区域通常是广阔的乡野,有时甚至会囊括两个村庄之间的所有空间。在这片混乱的场地上,散布着一些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,被称为“比武场” (lists) 。它们并非战斗的边界,而是指定的避难所,供骑士们撤退休息、重整装备或从伤势中恢复。这本身就证明了这项活动的危险性。
当时的规则寥寥无几,鉴于冲突范围之大,裁判的监督也极为有限。有时,每方可多达200人,通常按国籍或地区分组——例如,诺曼人和英格兰人对抗法国人——然后在毫无章法的混战中冲撞。多名骑士围攻一个对手,或攻击已落马的骑士,在当时都不算是不光彩的行为。一些领主甚至会雇佣步兵来保护侧翼或骚扰敌人。
关于这一时期比武的最佳记述,来自威廉·马歇尔爵士的传记。他后来被坎特伯雷大主教誉为“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骑士”,他的故事生动地展示了早期比武大会既是军事学校,也是一门生意。
▲图:14世纪早期描绘比武大会上用剑混战的场景,出自德国《马内塞手抄本》。
虽然荣誉是强大的动力,但对许多没有土地或年轻的骑士而言,获得物质财富才是真正的驱动力。主要目标是俘虏对手,并索要赎金。战败的骑士需要交出他的马匹、武器和盔甲,并承诺会尽快支付约定的金额。此外,获胜队伍还能在当天的战斗结束后获得现金奖励。
马歇尔是一个没有遗产的幼子,他利用比武巡回赛从默默无闻而发家致富,最终崛起成为英格兰摄政王。在其第一场比武中,他就俘获了“四匹半”马 (与人共享了一名俘虏) 。在后来的十个月里,他和一位佛兰芒骑士的合作,总共俘虏了多达103名骑士。
这些活动令人筋疲力尽。骑士们睡眠很少,在比武前夜要将他们的锁子甲在装满沙子的桶里滚动以打磨它们。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,身体上的代价是巨大的。在一次特别激烈的交战后,人们发现马歇尔的头枕在一个铁匠的砧上,有人正用锤子和钳子试图将他从被打扁的头盔中解救出来!
危险无处不在,不仅来自敌人的武器。在1241年科隆附近诺伊斯举行的一场比武中,竟有八十名德意志骑士在尘土飞扬的混战中因中暑或窒息而死。
王室管制与教会的反对
早期比武大会的混乱与暴力本质,并未逃过教会和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眼睛。
欧洲的君主们对这些集会抱着一种极为矛盾的态度。一方面,他们认识到比武大会是为其训练和招募军事精英的宝贵平台。另一方面,他们也理所当然地担心,一群武装起来、情绪激动的贵族聚集在一起很容易演变成叛乱。
因此,像英格兰的亨利二世这样的国王曾颁布法令禁止比武。他的儿子狮心王理查一世则采取了更为务实的做法。他认识到比武的受欢迎程度和他自己对资金的持续需求,于是将比武合法化,但必须获得王室许可并支付高昂的费用:伯爵需支付20银马克,男爵10马克,有地骑士4马克,无地骑士2马克。这一制度既创造了税收,也重申了王室对贵族的权威。而在法国,谨慎的腓力二世则因其极度危险而干脆禁止他的儿子参加。
教会的反对则要明确得多。在整个12和13世纪,教会的禁令宣称这项活动包含了全部七宗罪,是一种骇人听闻的景象。教廷警告说,任何在比武中丧生的骑士都将被拒绝以基督徒的身份下葬,等待他的只有地狱。
这种反对源于多重担忧。最明显的是,它导致了基督教勇士的无谓伤亡,不利于十字军东征。但如果比武本身可以为十字军东征招募士兵,那就另当别论了,就像1199年在埃克里 (Ecry) 和1251年在特拉泽尼 (Trazegnies) 发生的那样。
▲图:魔鬼煽动参赛骑士在混战中用剑和棍棒互相攻击。约1325年的Breviari d'Amor手抄本插图。
教会也反感比武助长了贵族的骄傲、虚荣和暴力循环。不同国籍骑士之间的复仇赛很常见,有时会演变成真正的战斗。教会还担心其经济后果,输掉的人可能会向自己的臣民索取赔偿,或者不惜将家产抵押给犹太人或变卖土地,以沉迷于这种日益昂贵的运动。对神职人员来说,这些是“瘟疫般的游戏”,伪装成乌鸦的恶魔在那里等待夺取死者的灵魂。
尽管有这些禁令,大多数骑士还是对此置若罔闻,尤其是在最高层的贵族本身就是比武的赞助者时。在伦敦,曾有七名骑士,甚至无耻地装扮成七宗罪的形象参加了一场比武。
更加文明的比武
到了13世纪末,比武大会粗野的边缘开始被法规和兴起的骑士文化所磨平。混乱的开阔乡村战斗慢慢转变为在封闭空间举行的有组织的活动。
反映这一变化的一份关键文件是英格兰的《武备法》 (Statuta de Armis) 。该法令引入了一系列旨在遏制最恶劣行为的新规则。
法规禁止观众携带武器或穿着盔甲入场,而骑士能携带的武装侍从数量被限制为三人。这些侍从的行为常常引发问题,现在则要求他们佩戴主人的徽章以供识别。任何被发现不合格的贵族成员都将被拖到荣誉法庭的“领主们”面前,法庭有权没收马匹、盔甲并剥夺自由。
▲图:比武大会所用的冠状矛头,15世纪早期到16世纪。来自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
最重要的是,武器本身也得到了限制。法令禁止使用尖头的剑、匕首或棍棒,只允许使用比武专用的“钝剑”。礼仪武器 (Armes à plaisance) 的概念开始取代战争武器。“冠状头”取代了致命的锋利矛头,这是一种带有三个或四个尖齿的铁矛头,可以分散冲击力以将骑手击落而不是刺穿他的盔甲。
在一些非正式活动中,比如1278年的温莎公园比武,甚至提供了更轻便的装备,包括皮革制成的盔甲和用镀银羊皮纸包裹的鲸骨剑。随着这些规则和更安全武器的引入,比武场地也缩小了,使得裁判官能进行更好的监督。趋势是显而易见的:比武大会正从战争模拟转变为观赏性运动。
马上长矛比武的兴起
这种向安全和规范化的转变,与马上长矛比武 (Joust) 的迅速崛起相辅相成。虽然一对一的格斗有时会作为团体混战的前奏出现,但正式的马上长矛比武——其词源可能来自拉丁语“juxtare”,意为“相遇”——直到13世纪末才开始占据主导地位。它的流行得益于当时盛行的骑士浪漫文学,这些作品极力颂扬个人英雄在单打独斗中的功绩。马上长矛比武为骑士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舞台,让他们可以展示个人武勇、胆识和骑术,而不会迷失在团体混战的混乱之中。
▲图:使用隔栏的比武场景。法国国家图书馆手抄本12574 fol. 49v,15世纪。
马上长矛比武的机制简单明了,但需要极高的技巧。两名骑士策马疾驰,相互冲锋,用长枪瞄准对方的盾牌或头盔。一次精准的撞击可以击碎长枪,如果力量足够,还能将对手击落马下。侍从会在长矛折断时为其主人提供备用长矛。三支长矛似乎是当时的标准配置。长矛逐渐发展成空心的,这样更容易折断,也更不容易造成严重伤害。从15世纪初开始,赛道中间通常会放置一道叫作“隔栏” (tilt) 的木制护栏,以防止正面碰撞。
一套复杂的计分系统也随之发展起来,在对手的盾牌或头盔上折断长矛可以得分,击中面甲可获得最高荣誉。为了让计分更清晰,一些比赛甚至使用了在撞击时会自动碎裂的机械盾牌。
如果一名骑士被击落马下但未受伤,他的对手通常也会下马,用剑或钉头锤继续徒步格斗。骑士可以随时通过摘下头盔来认输。
为了适应马上长矛比武,特制的盔甲也应运而生。“蛙嘴头盔”被螺栓固定在胸甲上,提供了巨大的保护但视野有限。胸部和头盔右侧等易受攻击的部位都加装了额外的金属板。一种名为“比武手套” (manifer) 的重型钢制手套保护着持枪的手,马鞍也设计有高耸的弧形护板以保护双腿。尽管有这些预防措施,马上长矛比武仍是一项危险的运动。1390年,彭布罗克伯爵约翰·德·黑斯廷斯就在一次练习对决中因腹股沟被长枪击中而受了致命伤。
因此,想要安全胜出,骑士们必须坚持不懈地在“假人靶” (quintain,一种带有盾牌的旋转臂) 等装置上进行练习,并通过用枪尖挑取悬挂的圆环来提升精准度。
作为戏剧的比武大会
到14世纪,比武大会已彻底转变为一场盛大的戏剧。它演变成一个为期数天的节日,通常为庆祝加冕典礼、皇室婚礼、或近期征服等重大场合而举办。
比武场周围会布满为贵族准备的华丽帐篷、为富裕观众搭建的看台,以及售卖点心、华服和马匹的摊位。比赛间歇则穿插着音乐家、杂技演员、盛大游行和戏剧演员的表演。
这是一个属于纹章学和荣誉的时代。参与比武本身就成为一种贵族身份的展示,骑士们现在必须证明自己拥有高贵的血统。纹章官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,他们高声宣告每位参赛者的家世,并通过他们盾牌、旗帜和马匹罩衣上绘制的纹章来向观众识别其身份。比武大会是骑士公开展示其应有美德的终极舞台:武勇、谦恭、慷慨和高尚风度。声名狼藉的骑士,例如犯有罪行或诽谤妇女的骑士可能会被禁止参赛,他们的马刺会被砍掉以示耻辱。
▲图:女士将“青睐之巾”赠予荣誉骑士,助他在比武中获胜。
宫廷爱情文学的兴起和贵族女性的日益参与,为比武大会注入了浪漫的气息,骑士们以一名女士的名义战斗,捍卫她的荣誉或赢得她的青睐。女士们常常赞助活动,并会将“信物”——一条面纱、一只袖套或一块手帕、甚至是撕下的衣服碎片——赠予她们心仪的骑士,后者会将其系在自己的长枪或头盔上。胜利的奖品也从纯粹的金钱赎金转变为象征性的奖励,如一顶金冠、一颗珠宝、一匹猎鹰或指定女士的一吻。
幻想和戏剧性成为了核心。骑士们开始穿着精心制作的服装参赛,装扮成亚瑟王等传奇人物,或是萨拉丁及其撒拉逊人等传统敌人。
被称为“圆桌大会” (Round Tables) 的特殊主题活动变得流行,每位参与者都会扮演亚瑟王传奇中的一个角色。盛大的入场巡游是活动的一大亮点,例如在1331年,爱德华三世和他的骑士们戴着鞑靼人的面具巡游,每位骑士都由一位手持金链的女士牵引。在1390年著名的史密斯菲尔德比武中,60名骑马的女士各用一条银链牵引着一名披甲骑士进入赛场。“无名骑士”——面罩紧闭、盾牌无纹——的形象也从浪漫文学的纸页上走入了比武的现实,为这场盛景增添了又一层戏剧性。
几个世纪以来,比武大会在王权与教会的双重压力下,以及在骑士精神和宫廷浪漫等文化潮流的影响下,它被逐渐驯化。团体混战的混乱让位于马上长矛比武的规范化戏剧,焦点也从赎金转向了声望。
然而,对于普通骑士来说,进入的经济门槛已变得不可逾越。专业盔甲、马匹和必要排场的费用意味着只有最富有的人才能参与。像威廉·马歇尔那样为了养活自己而战的“职业比武骑士”已成为过去的遗物。
原标题:《骑士风度:中世纪比武大会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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